
作者|吴晓波
编审|廖云新
杭州驱车两个小时,穿过一片冬日灰白的景象,终于到达溧阳时,钢厂的大门映入眼帘。戴国芳已经在门口等我,西装配上深红的领带,看上去比记忆里更沉稳,也更拘谨,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来回摆动,似乎心底有些复杂的情绪。

二十年前,这位名字曾在全国舆论场中出现的企业家,在我的书里以悲剧的形象留存。彼时,他的企业崩塌、本人入狱。而如今,我们再次面对面,仿佛时光转了一个大圈,把他又带回命运的边缘。我快速浏览了他的神情,觉得核心就是那份未被时间磨掉的坚韧,先写下来再说。
戴国芳出身江苏武进的贫寒人家,中学没毕业就去捡废铜烂铁。二十岁时,他买了三台30吨小电炉,创办轧辊厂。到1996年,正式注册江苏铁本铸钢。六年后,他在长江边筹建大型钢铁厂,投资规模一路飙到106亿元,还喊出“三年超过宝钢,五年追浦项”的目标——在当时听上去有些狂,却又带着他那股拼劲。

但2004年,国家开始整顿钢铁行业的过度投资,铁本成为典型案例,遭到多部门联手调查,最后他因“虚开发票抵扣税款”罪入狱五年。那一年他四十岁,人生被迫按下了暂停键。回忆里,这一段冷得刺骨,就像冬日里摸着铁管,冰凉到手心。
出狱后的2009年,戴国芳依旧想着“再干一场”,很快融到3亿元,开始寻找新厂址。他几乎跑遍沿海港口,直到来到苏北响水县的陈家港。这片盐碱地风大到脸生疼,除了海浪声,几乎听不到人声。他决定在这里起炉造钢,而且要做附加值更高的不锈钢——这一念头,让他内心重新燃起火光。

2010年,德龙镍业成立。他带着家人和几位老伙计,在简陋漏风的砖瓦棚里吃饭、商量、施工。冬天的气温低至零下十几度,锅里刚炒好的牛油端上桌没多久就凝成块——那一幕,至今让人记忆清晰。他每天跑工地搬钢管、调设备,不到一年,第一座炉子冒出了橙红色的烈焰。
很快,他启动二期工程,建码头、扩产能,还迎来了孙子的出生,运势似乎真的回来了。到2015年,公司营收已达40亿元,进入中型钢企行列。那几年全国基建和房地产齐飞,钢铁行情好到令人咂舌,他的心比炉火还热。

为了降低成本,他望向产业链上游——镍铁,决定去印尼开矿炼镍。2015年,德龙工业园在肯达里破土动工,几乎是一座新城的规模。极盛时,印尼工厂雇佣了上万名当地员工,“南青山,北德龙”的说法在行业里流传开来。从响水到印尼,他把版图铺到8000亩,年产值曾达到千亿,雇佣当地员工7000人,发工资就有六个亿,这种改变命运的力度,连海风都吹不散。
2018年,他回到常州溧阳,投入几十亿元重组申特钢铁,两年不到,就让这个原先设备陈旧、污染严重的厂变成环境优美的花园式钢企。到2023年,德龙已是一体化生产格局的行业巨头,不锈钢产量位居国内前三,年营收1695亿元。

然而,2024年情况急转直下。镍价从每吨23万元暴跌到13万元,利润空间被挤压;印尼三期项目因疫情延误加上管理失序,造成巨额亏损;融资模式也出了问题——高息资金成本压得财务喘不过气。那年春天,响水项目被接管,德龙镍业申请破产重整。消息传出时,就像晴空骤然飘下一场急雪,让人猝不及防。
我在溧阳问他:“这次倒在哪个点上?”他很直接地说,行业周期下行、海外项目延误、融资结构失衡——几乎每一条都是现实的无情推算。我写到这里突然卡了一下,想了很久还是要如实写出,他的坦率比任何修饰都真诚。

如今,他仍住在厂区的员工楼里,以顾问身份参与溧阳项目的管理,去年产值上百亿。钢铁价格在今年出现反弹,如果重组顺利,响水和印尼也有机会复活。
我忍不住问:“你还能第三次归来吗?”

他笑得很淡:“只要再给我两年,就能起来;再创业,还是干钢铁。”这种超级乐观的劲头,是他个性的一部分,成也在此,败也于此。
最后,我们走到热轧车间的高平台上。炉口喷涌出两米宽的火红钢板,像一条燃烧的巨龙腾跃前行,映得空气都在颤动。戴国芳站在一边,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钢板,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,那就是他的生命——炙热、倔强,即使烧灼自身,也要向前奔涌。

你会怎样看待这样一种“屡败屡战”的坚持呢?对于那些在行业低谷仍不愿放弃的人,你觉得,是该佩服他的勇气,还是该忧虑他的冒险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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