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∆ 图:2023年7月3日晚九时许,我收养的流浪三花猫“花花”
文|廖云新
世间总有一些缘分,来得悄无声息,走得猝不及防。人与猫之间,大约也是如此。
我向来是喜欢猫的。有人爱花草,有人爱犬,我却独独偏爱猫那份不卑不亢的温柔——它黏你,却不依附你;它需要你,却保留着自己的世界。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,让我觉得舒服。
2023年7月3日晚九时许,杭州热得像蒸笼。那天回小区,经过楼下一超市,听见一声细细的、怯怯的叫声。我停下脚步,循声望去,一只三花猫蜷缩在廊道的阴影里,它看着我,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我蹲下来,它没有跑,反而往前挪了两步,围绕我打转,并不时用头蹭我裤角。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抱起它,带回家。
后来我才知道,它当时已经怀孕了。可我抱它的时候并不知情,只是觉得它太可爱可怜了,太需要一个屋檐了。这份“不知”让后来的事情多了几分宿命的意味——我不是冲着那一窝小猫去的,我只是冲着它需要我。
抱回去不到两个月,它就生了。六只小生命,粉粉嫩嫩地挤在一起,眼睛还没睁开,嘴里发出细细的吱吱声,像一窝会动的小蘑菇。三花猫——我给它取名叫“花花”——那一刻它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母亲,寸步不离地守着它的孩子,眼神里多了从前没有的沉稳。可惜有一只生下来就太弱,没撑过那个夜晚。次日一大早,我把它埋在了楼下的草坪下,花花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,那天一直叫,声音凄厉,左顾右盼,感觉是在寻找那只夭折的小猫。
剩下的五只,一天天长大,睁眼、学步、打架、爬窗帘,家里热闹得像幼儿园。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推开房门,看那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在床上滚成一团。那段时间,工作上的疲惫、生活里的烦扰,都在这些小生命的嬉闹里消散了大半。
可是好景不长。工作原因让我分身乏术,实在无力照顾这么多猫。我咬牙做了决定:送走四只,留下一只。送走的那天,我把每一只都抱了很久,跟它们说对不起,说到了新家要乖。领养的人是我精挑细选的,都爱猫,都承诺会好好待它们。我对每一个前来领养的人重复着同一句话:“如果哪天不想养了,千万不要丢弃,再给我送回来。”
很长一段时间,我心里那道坎,始终没能迈过去——总觉得是自己拆散了它们一家。
留下的那只,是我最疼爱的,毛色以白色居多,尾巴黄白相间,养过猫的人告诉我,这只猫的毛色叫“雪里拖枪”。我想不能太残忍,至少留下这只“雪里拖枪”让它陪着妈妈吧。
2024年2月,春节临近。朋友自驾回襄阳,我决定把花花和它的孩子“雪里拖枪”带回湖北襄阳老家。从杭州到襄阳,近千公里,我把它们装在航空箱里,放在副驾驶我的脚下,一路上不停地跟它们说话,怕它们害怕。花花倒是镇定,缩在箱子里闭目养神,它的孩子却一路叫个不停,像在问我:我们要去哪里?
到了襄阳,儿子和孩子的妈早就在等了。推开家门,暖气扑面而来,花花从箱子里探出头,嗅了嗅陌生的空气,竟然没有躲,而是慢慢走了出来,在客厅里绕了一圈,然后跳上沙发,蜷成了一个圆。它好像知道,这里就是它接下来的家了。
我在襄阳待了几天,每天看着花花在新家里渐渐放松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临走那天,我摸了摸花花的头,它蹭了蹭我的掌心,发出熟悉的呼噜声。儿子说:“爸,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它的。”我点点头,转身出门,没敢回头。
回到杭州,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。可家里少了猫,总觉得缺了什么。开门的时候没有迎上来的小身影,夜里没有跳上床的轻盈脚步,就连空气都变得单调了。我开始频繁地翻看手机里花花和它孩子的照片,看着看着就出神。

图∶布偶猫来宝在我床上玩耍
到了五月,“猫瘾”终于压不住了。朋友家有一只布偶猫刚下了崽,我厚着脸皮要了一只。去接它的那天,推开朋友家门,一只雪白的小猫从沙发底下探出头来,耳朵和尾巴带着浅浅的奶茶色,眼睛是透明的蓝,像两汪化了冰的湖水。我伸手去接,它怯生生地闻了闻,然后一头扎进我的臂弯里,再也不肯出来。
我给它取名叫“来宝”。这个名字里,藏着我对千里之外花花的想念,也藏着我对这个小生命全部的欢喜。
来宝来家里的头几天,一直躲在床底下,只在夜深人静时出来吃东西。我不急,每天蹲在床边跟它说话,伸一根手指让它熟悉我的气味。大约过了两三天,它终于敢在我面前走路了——小心翼翼,一步一试探。我蹲下来,它走过来,用小脑袋蹭了蹭我的脚踝。那一刻,我觉得心里的空洞被填满了。
两个月的时间,来宝从一个怯生生的小毛球,长成了一只骄傲的小猫。它喜欢趴在我的电脑键盘上,喜欢在我看书时把爪子伸进书页之间,喜欢在深夜钻进被窝贴着我睡,还喜欢在我的大腿和腹部给我“按摩”(踩奶)。它打呼噜的声音不大,像远处有人在摇一只小小的铃铛。工作累了,我把它抱起来,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子里,深深地吸一口气。它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——阳光、奶香、还有一点点猫特有的腥膻,混在一起,比任何香薰都让人安心。我跟它说话,说今天遇到的烦心事,说想念襄阳的那只老猫,说一些对任何人都说不出口的柔软的话。它听不懂,但它会认真地看我,偶尔“喵”一声,像是在说:我在呢。
可是,有些告别来得猝不及防。
七月的某个晚上,一众朋友来访。酒后送别时,门随手一带,并没有关严——我甚至记不清到底有没有关上。送朋友到电梯口,回来时习惯性地唤了一声“来宝”。没有回应。我以为它躲在床底下,趴下去看,没有。衣柜里、窗台上、厨房角落,统统找了一遍,没有。
我开始慌了。
那晚我找遍了整栋楼,从顶楼到地下车库,每一层的楼梯间、消防栓后面,声控灯一亮一灭,我的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。没有。
第二天一早,我打印了一沓寻猫启事,上面印着来宝蓝眼睛的照片,我的电话,悬赏金额。电梯里、公告栏上、每层的楼梯口、小区的每根灯柱、每个花坛边,一张不落。我还挨家挨户敲了邻居的门,拿着手机里的照片一遍遍问:“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只猫?”
一个星期。整整七天,我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每天晚上在小区里走很多圈,手里拿着来宝最爱吃的冻干,边走边摇罐子。夜深人静时,那个“哗啦哗啦”的声音格外清晰,像一首没人听的挽歌。悬赏广告贴出去后接过几个电话,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地冲过去,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。
一天晚上,我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,手里还握着那个冻干罐子。我低下头,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。我哭得很安静,怕被人听见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无法原谅自己——我为什么没有把门关严?我为什么没有留意它跑出去?我把它从朋友那里接回来,说好了要好好待它,结果连两个月都没能保护好它。
那一夜,我想起三花猫花花,想起它从一只流浪猫变成母亲的全部过程,想起它在新家阳台上晒太阳的样子。它经历了风雨,懂得如何求生,所以它能活下来,能养大一窝小猫。可来宝不一样,它是一朵温室里的花,还没来得及认识这个世界的残酷,就自己闯了出去,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我以为,至少花花在襄阳是安稳的。来宝走了,花花还在。这个念头,成了我心里最后一点慰藉。
可命运似乎总不肯让人安心太久。
今年三月五日,春节过罢,我从湖北襄阳老家返回杭州。第二天,三月六日,手机响了,是儿子发来的短信。我点开一看,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爸,花花今天凌晨打开房门,自个跑掉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,半天没动。花花?那只在杭州流浪时被我抱起、在襄阳新家里安稳度过两年零一个月的三花猫?那个曾经在垃圾桶旁瑟缩、我亲眼目睹拼尽全力做母亲的小生命?它怎么会跑?它为什么要跑?
儿子紧接着又发来几条消息,说他和孩子妈,从发现门开着的那一刻就开始找,楼上楼下、每栋楼的楼道,找了个遍,未果。不知道那天凌晨发生了什么,也许是门没关严,也许是窗外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,也许——是它“发情”所致吧。
我没有责怪儿子。我太知道那种感觉了——推开门,习惯性地唤一声,没有回应;趴下去看床底,空的;翻遍每一个角落,空的;冲到楼道里,一遍遍喊名字,只有自己的回声。那种空,不是屋子里的空,是心口被人挖走了一块,呼呼地灌着冷风。
更让我动容的,是儿子接下来的做法。他像我当年丢失来宝时一样,打印了寻猫启事,贴满了小区的楼道。他在启事上写着“悬赏1000元”,还特意放了一张花花最精神的照片。
他请了宠物侦探,甚至买了两个热成像生命探测仪摄像头,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楼顶,调好角度,希望能捕捉到任何一点活物的温度。他说,万一花花跑到顶楼去了呢?万一它在哪个角落里躲着呢?热成像能看到人眼看不到的东西。
我握着手机,看着儿子发来的那些照片——寻猫启事,热成像生命探测仪猫笼。那一刻,我心生感动。不是为花花的走失而悲伤,而是为儿子的这份善良、这份执着、这份发自心底的对小生命的在意。他本可以像有些人那样,说一句“不就是一只猫嘛”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可他没有。他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,甚至用上了热成像仪。这份心,让我感动,更让我骄傲。
半个多月过去了。寻猫启事在风雨中卷了边,摄像头在楼顶日日夜夜地亮着,悬赏的承诺始终有效。可花花,那只曾经被我抱回家的流浪三花猫,那个在襄阳新家里安稳生活了两年零一个月的小生命,终究没有再出现。
儿子发来消息,语气里藏不住的失落:“爸,还是没找到。”

图:儿子与我的微信对话(部分截图)
我想了想,回了这样一段话:“尽力找了,也就不遗憾了。人和猫之间,也是有缘分的。缘分尽了,强求不来。不用难过了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放下手机,伫立窗前,看着杭州三月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我想起2023年7月3日那个夜晚,想起花花蹭我的模样,想起它亮晶晶的眼睛和怯怯的叫声。我把它从流浪的边缘拉了回来,给了它一个家,让它做了一回母亲,把它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屋檐下。我以为这就圆满了。可它还是走了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花花,来宝。一只在襄阳跑丢,一只在杭州走失。一先一后,一东一西,像是命运故意安排的两道伤口,一道在儿子那里,一道在我这里。可我并不怨恨。因为我知道,流浪不是它们的错,走失也不是它们的本意。它们只是猫,不懂得门要关严,不懂得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。它们只是顺着本能,推开了一扇没关严的门,然后就走进了茫茫夜色里,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。
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想起一组令人心碎的数据:流浪猫一旦失去主人,成年猫的平均存活期只有两年,而幼猫,平均只有六个月。六个月。从夏天到冬天,不过是一个季节的轮回。一只在人类屋檐下可以活十几年的小生命,一旦流落街头,大部分活不过半年。饥饿、疾病、车祸、寒冬、恶犬、不怀好意的人——时时刻刻,都是未知的凶险。
所以我想说,善待流浪动物。如果你不爱,请别伤害。它们活着,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。如果你养了,就请好好对待它。因为对它而言,你就是它的整个世界呀!
如今,我已经不再轻易养猫了。不是不爱了,是太爱了,爱到怕了。怕自己再辜负一个小生命,怕那扇没关严的门再一次成为永远的遗憾。
但我不后悔。那些深夜里的呼噜声,那些趴在键盘上的小身影,那些把脸埋进柔软肚子里的片刻安宁,都是真的。这世上所有的爱,不都是这样吗——明知可能失去,还是愿意伸出手去。
花花,来宝,如果你们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希望你们被好心人收留了,希望你们像从前一样,有人喂、有人抱、有人唤你们的名字。我会一直记得你们,记得花花蹭我脚踝时的温度,记得来宝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。
人与猫的缘分,短得像一场梦。可梦醒之后,那些温柔,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