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|廖云新(当代人物网总编辑)
【导语】傍晚时分,阮赛琴女士忙完工作之后,风尘仆仆地赶到朋友练益元在杭州拱墅区开办的桃源宴私家会所。我和她并排而坐,品茗茶叙,聆听她的创业故事。阮赛琴浅笑嫣然,语气平和,俨然没有成功女企业家的跋扈和张扬,让人如沐春风。
故事徐徐展开——
【故事摘要】从福建福安的山坳里,那个脚趾露在破旧布鞋外、九岁便挑起全家水桶的女孩,到执掌百亿商业版图、多次走进人民大会堂接受表彰的杭州市政协委员,阮赛琴的人生轨迹,仿佛一株从石缝中抽出新芽的树,在时代的雨露和风霜里,长成了能为他人遮阴的参天之姿。
她创立的隆丰汽配,曾是上海巴士、西安市公安局的指定供应商;她打造的新奇特汽车服务连锁,巅峰时期拥有三百多家直营网点,如星辰般缀满大半个中国的版图。然而,比起这些数字与头衔,她更珍视的始终是另一个称呼——“阮校长”。
四十余载商海沉浮,她亲手将数以万计的员工托举出迷茫,让数百位普通人从泥土中站起,成长为千万乃至亿级企业的掌舵人。2017年,她婉拒资方千万年薪的邀约,从容退出原有经营体系,转而投身茶文化传播与企业家赋能的事业。
从挑水养家到为漂泊者“撑伞”,从独自跋涉到为后来者“搭桥”,阮赛琴的故事,不只关乎一个普通人的逆袭,更像一条溪流,绕过山石,润泽荒原,承载着一位企业家的格局与温度。
一、九岁挑水与三千元闯杭州:在泥土里扎根,在风雨中拔节
1967年,阮赛琴降生在福建福安一个贫瘠的山村。童年的底色,是姊妹间交替穿着的打着补丁的旧衣,是餐桌上永不变更的地瓜饭,是那双永远不够穿、脚趾总在风里露出的布鞋。九岁那年,一根沉甸甸的扁担压上了她稚嫩的肩头。山道蜿蜒,水桶晃荡,那溅出的水花,像她未来人生路上的隐喻——她很少抱怨,只是沉默而倔强地迈步。“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责任,只知道家里没水,我就得去挑。”那双小小的脚掌,踏过晨露与晚霜,不仅扛起了生活所需,更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“不等待、不推诿”的种子,悄然扎根。

高中毕业后,她短暂地站上讲台,成为一名乡村教师。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,和被孩子们依赖的目光,让她初次尝到了“被需要”的分量。1984年,十七岁的阮赛琴做出了第一个决定命运的选择:走出群山。她与五位合伙人创办了福安韩阳汽修厂,从洗碗工、前台到出纳、店长,她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,拼命往土壤深处探去。她栖身于十平米的小阁楼,与账簿和扳手为伴。一位退休的老会计,手把手教她记账、管现金、日清月结。“钱要清楚,人才能清楚;账不乱,企业才不会乱。”这句朴素的话,像一把刻刀,在她往后的经营哲学里雕出了铁一般的轮廓。有一次,客户拿七条轮胎抵债,别人看作累赘,她却像拾起散落的珠链,跑遍市场,寻得销路,将七条轮胎换成了叮当作响的现钱。那一次,她窥见了汽配贸易背后辽阔的海洋,也隐隐明白:机会常藏在荒草深处,唯有弯腰拨开的人,才能拾得。
1992年,因合伙变动,阮赛琴揣着全部积蓄三千元,孤身踏上杭州的土地。没有靠山,没有灯火引路,她租下一间陋室,每天清晨泡在汽配市场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被拒绝像雨点般打来,她便收起沮丧,夜里总结经验,次日再出发;不懂产品,她便抄录同行的资料,背到滚瓜烂熟。她信奉“企业可以从小生意开始,但不能从混乱开始”,在最简陋的账本上,她仍坚持最规范的财务与仓储。这份近乎固执的严谨,像一盏微弱的灯,为她聚拢了第一批信任的目光。
脚跟站稳后,她的眼光越过钱塘江,投向了更潮涌的上海。1996年,她在上海寻到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小店面,挂起“隆丰汽配”的招牌。在男人林立的汽配江湖,一个外地女人的到来,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,质疑与冷眼四起。最难捱的日子里,她睡在仓库货堆旁,冬风如刀,穿透薄墙。为找货源,她曾追着一辆送货卡车跑了几条街,只为了抄下包装箱上的厂家名字;为省下每一分钱,一只钢圈仅赚三元,她和员工白天搬出陈列,夜晚再一件件搬回仓库。
正是这股“把碰壁踩成路”的韧性,让隆丰汽配从巴掌大的店面,渐渐扩张至十几万平方米的场地,铺开覆盖全国的二百多个销售节点,产品成为上海巴士集团、西安市公安局的指定之物,甚至登陆法兰克福国际展会,与F1法拉利赛车和国宾车队擦肩而过。这段从零起步的岁月,磨厚了她的筋骨,也淬炼出她那“万丈高楼从地起”的朴厚信条。

二、从“阮总”到“阮校长”:比规模更重要的,是“造人”的工程
当新奇特汽车服务连锁在高峰时期开出三百多家直营网点,企业体量冲破百亿时,阮赛琴的头衔像秋天的叶子一样纷纷落下。可在她心里,最温润的那一片,不是“董事长”,而是员工们口中那声清亮的“阮校长”。她说:“‘阮总’代表我经营过一家企业,‘阮校长’意味着我曾陪一群年轻人走过最泥泞的成长路。”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,藏着一座花园——她相信,门店可以如积木般复制,设备可以像流水般购得,唯独人是企业里最不可替代的光源。
她将大半心力,倾注在“造人”这门缓慢却深厚的功夫上。新奇特内训体系如一棵老树的根系:新员工入职须经培训,合格方能上岗;表现优异者,送往总部进修,系统研习管理、财务与运营;敢于扛事的年轻人,会被大胆擢升为店长、区域经理,甚至拿到资源独立创业。
她培养人,讲究“温度与原则并存”——员工初来乍到缺少被褥,她连夜安排人送达;员工做出成绩,她必当众赞美,让每一寸努力都晒到阳光;员工犯了错,她更倾向私下一壶茶的时间,既点明迷津,又护住尊严。她曾对一位年轻的出纳说:“别把自己只定位成做出纳,你可以学会计、学管理,未来能独当一面。”后来,那位姑娘果真长成了出色的财务总监。
选拔人才,阮赛琴手里握着三把隐形的尺子:一看责任心,“能力不足可以教,经验不够可以练,但没了责任心,一切都如散沙”;二看学习力,“今天会什么并不重要,面对陌生的事,是躲开还是迎上去,才见分晓”;三看利他心,“管理者不能只盯着自己的影子,要能看见团队的困顿,愿伸手拉一把”。
她尤其警惕老板“事必躬亲”的陷阱,常常提醒:“企业做不大,往往不是缺人,而是老板不敢松手。真正的领路人,要让人人都能独立站成一行树。”在她的主导下,新奇特累计培训数万人,四千六百余人通过筛选成为正式员工,数百位曾经卑微的年轻人,后来成了千万甚至亿级企业的掌舵者。许多从田野间走来的少年,在这里学会了安身立命的本事,重新描画了自己和家庭的命运。即便到了今天,仍有旧日的员工在街头遇见她,自然而然地唤一声“阮校长”。对她来说,这个称呼里住着的成就感,远比任何商业数字都更丰盈,更亘久。

三、退出与重启:从“做企业”到“撑伞人”的角色升华
2017年,正当外界以为阮赛琴会继续紧握商业帝国的权杖时,她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:将新奇特出售给国际知名投资机构PAG,并婉拒对方千万年薪的挽留,彻底退出了自己一手搭建的王国。那一年,她五十岁。“这不是失败,而是时代的车轮向前,我要学会下车。”她平静如湖面。电商的潮水奔涌而来,消费习惯如流沙般改变,传统汽服模式站在了风口浪尖。她敏锐地嗅到,属于自己的那个创业章节已经翻过。“把企业从无到有做起来需要勇气,在高峰时懂得放下,需要另一种更深的勇气。”

退出后的阮赛琴,没有选择偃旗息鼓。她联合国企武夷山水,成立了杭州金针梅文化创意有限公司,想把中国茶文化里那缕悠远的清香,传递给更多赶路的人。在她眼中,茶不止是饮品,更是一种东方的生活美学和待人之道。
同时,她发起了“阮总茶叙”,把自己的一方茶室,变成企业家深度交流、链接资源、破解困局的岛。在氤氲的茶烟里,她倾听创业者的焦虑:有人产品过硬,却困于内部管理的乱麻;有人疲于奔命,而团队如同散沙;有人规模扩张,人才却断成陡崖。她总在缭绕的茶香里,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:“很多老板卡在从‘自己干’到‘带团队’的坎上。要从‘救火队员’变成‘教练’,再升级为‘系统设计者’。”她的建议很少漂浮在理论高空,多是四十年实战里打磨出的干货——如何搭建扁平高效的组织,如何划清权责的边界,如何建立一套不因人而废的制度体系。

担任杭州市政协委员二十余年,她早已习惯了从更开阔的行业和社会视角看问题。她持续关注汽车服务业规范、民企融资难、新业态监管及茶文化传承,把一线经营者的切肤之痛,写成沉甸甸的政协提案。她也默默资助贫困儿童,参与公益,不求声名。
如今,她将这份社会责任感融入新的角色:借着“阮总茶叙”,她希望帮那些有好产品、有初心、有长期主义精神的“好苗子”,跨过成长路上的沟壑。她常说:“真正的成功,不是自己走了多远,而是愿意转身,为后来的人撑一把伞;不是独自站在峰顶,而是留下一条路,让别人也能继续往高处走。”
从九岁挑水养家,到为企业“撑伞”、为行业“搭桥”,阮赛琴完成了从实干家到赋能者的升华。她的故事,像一枚历经水洗的石子,温润而坚定地告诉我们:企业家的终极价值,不止在创造财富,更在于点亮他人;在于走过风雨之后,为这片土地留下一片可以更从容行走的荫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