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云新随笔|霜降:人间至此秋色尽

廖云新 当代人物网
2026-10-20

二十四节气系列随笔之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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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廖云新

霜降,是秋天最后一封情书。它不像白露那样羞怯,也不似寒露那般清冷,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,在某一个清晨或深夜,悄然为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霜纱。那是秋天用尽最后气力,向冬缓缓交接,霜是它们盖的章。

霜是水的魂魄,是露珠在深秋的夜里,把自己熬成了一场告别。它伏在草叶上,像时光留下的指纹;它落在瓦楞间,像月光碎成的粉末。万物都在以各自的方式,完成这场盛大的谢幕。

我想象着,在霜降之日去山间走走。最好挽上伊人,晨雾尚未散尽,鞋尖划过枯草,能听见细碎的沙沙声,像翻阅一本极薄的书。此刻,最好有山谷的寒风来袭,为她整理衣扣,并顺势给她一个热吻。接下来,摘一朵枫叶,坏坏地、不由分说地别在她的胸前,用浪漫“修饰”我的浪荡,看她的脸与枫叶一色。

好呀!枫叶。枫叶红得近乎透明,在风里颤颤地举着,像举着一盏即将燃尽的灯。银杏叶铺了一地,金黄得让人不忍落脚,仿佛每一步踩下去,都会惊动一个沉睡的秋天。山间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颗红透的果子,霜打过之后,皮皱了些,却甜得更加彻骨。那是秋天把最后一点糖,都酿进了这几颗果子里。

人生何尝不是一场霜降?

少年时,我们总觉得时日漫长,春天可以有无数朵花开,夏天可以有无数场暴雨。可忽然有一天,你发现梧桐叶子黄得那样快,好像一夜之间,秋天就深了。你开始懂得,有些告别没有声响,有些失去悄无声息。就像霜降——它不吵醒任何人,却让你在某个清晨推开门时,猛然看见一地白霜,才惊觉:哦,是时候了。

霜降是一个动词。它不是终结,而是一种酿制。经了霜的白菜更甜,经了霜的柿子更糯,经了霜的菊花,反而开得更加孤傲。人生中那些让你觉得冷、觉得难熬、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,其实都是命运在给你酿一种特别的甜。熬过去了,你会发现,苦难原来是有回甘的。

我认识一位做豆腐的老人,每年霜降前后,他总要在院子里晒一批红薯干。我问为什么要等霜降,他说:“霜打过才甜。没经过霜的红薯,干巴巴的,像没经过事的人,少了点滋味。”这话我想了很久。那些让你痛的、冷的、辗转难眠的夜晚,原来都是命运在给你的生命“打霜”——它不是为了冻伤你,而是为了让你甜得更加扎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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霜降也是宽容的。它不催促,不逼迫,只是安安静静地来,给草木一个自然的句号。你看那田间地头,萝卜收了,白菜卷了,连蚯蚓都懂得钻回土里。万物都在顺应,没有谁在对抗。人生走到某个阶段,也该学会这样的从容——知道有些事该收尾,有些执念该放下,有些秋天,该认认真真地告别。

霜降的夕阳格外好看。它不像夏日那般炽烈,也不像初秋那般明艳,而是温吞吞地挂着,像一颗已经熟透的橙子,把最后的光都染成了暖橘色。我在窗前剥着橘子,橘皮的气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洌。楼下有孩子踩着落叶跑过,笑声脆生生的,像是冬天来临前的最后一串风铃。

霜降了。天地间有一种安静的肃穆,像一位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,什么话都不说,却让你觉得踏实。

我想,人这一生,总要经过几场霜降。少年时怕冷,中年时知冷,老年时——老年时大概会觉得,那层薄薄的霜,是岁月给你铺的一层糖霜。甜不甜的,自己知道。

霜降之后,便是立冬。秋天到这里就尽了,可人生,还在继续。我们带着霜过的柿子、霜打的白菜,还有霜染过的两鬓,温一壶酒,煮一锅豆腐,把日子慢慢过下去。冷是冷了些,但心是热的,就够了。

人间至此秋色尽,可秋色尽头,是另一个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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