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|廖云新
编辑|滕 斌
去年3月,AI勃兴,我干了一件挺“无聊”的事:给AI下了道战书,题目叫《春访郊野有感》,素材限定为小河、鸟鸣、郊外、树林、野趣,要求写一首七言诗,文字唯美、押韵、还得有点哲理。我想看看,这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玩意儿,到底能不能替我写出心里那点春天的痒。
AI没让我等,几秒钟就交了卷:
《春访郊野有感》
幽溪漱石出郊原,
隔叶黄鹂似有言。
日影筛金林罅漏,
山花佐酒袷衣痕。
浮生暂忘蜗蝇利,
野趣偏钟杞梓根。
向晚游人归去后,
一苔新绿到蓬门。
平心而论,乍一看真像那么回事。格律工整,对仗稳当,“幽溪漱石”“日影筛金”“山花佐酒”,词儿一个比一个雅,放在任何一本古人诗选里都不算扎眼。可我把这几句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,越念越觉得不对劲——它像一桌摆盘精致的预制菜,色香味俱全,唯独没有锅气。
“隔叶黄鹂似有言”,黄鹂到底想说什么?AI不知道,它只是从数据库里拽来一个“似有言”的壳子。“山花佐酒袷衣痕”,山花怎么佐酒?袷衣上又是什么痕?它不负责回答,它只负责押韵。“杞梓根”更露怯,杞梓喻人才,硬塞进野趣里,像西装革履的人蹲在田埂上拍照,姿势对了,味道不对。整首诗挑不出硬伤,可总觉得“不咋地”。
我不服,自己提笔写了一遍:
《春访郊野有感》
作者:廖云新
幽溪茂林柳色新,
啁啾鸟鸣三两声。
酥雨水面写逗号,
万滴千点湿了春。
浮生勿恋苟苟营,
名利总是败闲人。
心有裂痕若须缝,
裁块新绿作补丁。
论格律,我这诗毛病不少;论辞藻,跟AI那首更没法比。可它是我蹲在河沿上看见雨点砸进水面、一圈一圈像逗号时冒出来的句子。“酥雨水面写逗号,万滴千点湿了春”,AI绝计想不出把雨点比作逗号——因为它没在那一刻抬过头。最后两句“心有裂痕若须缝,裁块新绿作补丁”,更是我自己的私货:那阵子心里正堵着事,看见柳树冒新芽,忽然觉得春天像个裁缝,拿新绿给人补口子。这感觉不高级,甚至有点笨,但它是真的。
我把两首诗发到网上,让读者评。大多数人把票投给了我那首“不合格律”的。有人说AI那首“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,好看,但没气儿”;有人说我的诗“有泥点子,有体温”。我看了直乐,又有点心酸——原来大家早就受够了那种挑不出毛病、也记不住一句的文字。
这件事让我更笃定一个念头:用AI写作,对真正提笔写东西的人来说,是一种羞辱。
这话说出来,也有人劝我:“AI几秒钟出一篇,省下时间喝茶不好吗?”我说,茶可以喝,字得自己敲。我算个老派的传统文人,改不了这毛病。我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自己一字一字敲出来的,是“我手写我心”的结晶。写作这事儿,是极致的个人体验,是享受,也是磨自己笔头、长自己本事的锻炼。你把这份享受和锻炼让给机器,等于把爬山换成坐缆车,到了山顶,腿没酸,心也没动。所以别人用不用AI,我管不着;但我绝不凑这个热闹。我排斥AI写作,视之为真正文人的羞辱。
这羞辱在哪儿?不在AI写得差,恰恰在它写得太“好”了、好得一眼就能看出是“AI体”,是豆包腔。它能把“浮生暂忘蜗蝇利”这种句子批发生产一万遍,可它不知道“蜗蝇利”三个字背后,是一个人被房贷、考核、人情往来磨出的茧子。它能把“一苔新绿到蓬门”写得古意盎然,可它没在出租屋门口蹲着看过苔藓怎么从砖缝往外拱。文字这门手艺,讲究的就是那点“我知道疼”的私密经验。你把这份经验外包给算法,等于把心掏出来让别人替你跳。

我认识某报一位跑社会新闻的老记者,五十多岁,至今采访不带录音笔,就靠一个牛皮纸本子手记。前不久我陪他去城中村,采访一个卖豆腐的阿姨,丈夫瘫了八年,她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,收摊回家给丈夫翻身。老记者坐在小马扎上听她絮叨,怎么把豆渣留给隔壁养鸡老头换鸡蛋,怎么丈夫清醒时冲她眨眼睛她就觉得值。回来的车上,他靠着车窗闭眼琢磨,嘴里念念有词。第二天稿子出来,开头一句:“王秀兰的闹钟永远定在两点五十,不是怕起晚,是怕起早了浪费那十分钟的电。”
我问他:“AI几秒钟就能生成一篇人物通讯,您试过没?”他乐了:“AI能写出‘怕起早了浪费那十分钟的电’?它连豆腐坊灯泡几瓦都编不出来。再说了,我坐那儿闻着豆腥味,看她手背裂口贴着创可贴还在滴水,我心里发酸。这股酸劲儿,才是文章里那股气的来源。AI没心没肺的,它酸什么?”
这话跟我的“逗号”和“补丁”是一个理。AI可以在数据库里检索一万种描写“悲伤”的句式,可它写出来的悲,是真空包装的,保质期长,但没营养。更关键的是,很多写作素材压根不在网上。那个豆腐阿姨的丈夫,一辈子没上过网,他的病历、他的叹息、他冲妻子眨眼的瞬间,只存在于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。AI搜不到,因为它不存在于数字世界。真正的写作,往往是去采撷那些“网上没有痕迹”的东西,活生生的,像刚出水的鱼,只有亲手去抓,才感受得到那份滑腻和扑腾。
当然,我不是说AI一无是处。查个资料、翻个法条、捋个时间线,它确实快。我写稿也用它核过数据。但用它来代笔写文章,尤其写那些需要情感、需要心理描摹的文字,好比拿塑料花供佛——看着像那么回事,闻着没味儿。AI的那首《春访郊野有感》,格律上赢了,辞藻上赢了,可它输在没有温度,没有体感。而我那首“不合格律”的,至少“酥雨水面写逗号”那一刻,是我自己蹲在水边看见的。
所以,真正的文人为什么不用AI写作?因为写字的人那点自尊,说到底就是这口锅气。你得亲自架锅、热油、颠勺,手忙脚乱中被油溅一下,那篇文章里才有烟火气。写《活着》的余华没让AI帮他哭,写《我与地坛》的史铁生没让算法替他疼。一个提笔的人,如果连遣词造句的活儿都外包给机器,就好比画师让别人替自己调颜色,琴师让别人替自己拨弦。手艺丢了,魂儿也就散了。
去年那场人机大战,在读者眼里我赢了,但赢得不轻松。AI那首诗像一面镜子,照出我格律不精、用词不古的短处。可它也照出一件事:现阶段,AI能模仿“诗的样子”,却模仿不了“人为什么要写诗”。在个性化的人物专访和新闻报道上,在那些需要心理描述和情感表达的角落,AI大概率不是人的对手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末了,想起老记者那篇稿子的结尾。他写:“收摊时,王秀兰把剩下两块豆腐装好,塞给隔壁养鸡的老头。老头说,明天别给我了,你留着卖。她把袋子往他车筐里一扔:‘卖什么卖,自家做的。’推着车走了。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根撑住巷子的扁担。”
这几句话,AI绝计写不出来。因为它不知道,那根“扁担”是老记者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时,抬头看见的。而我那首歪诗里“裁块新绿作补丁”,也是我自己心里裂了道缝,才等来的春天。AI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那道缝。没有缝,补丁往哪儿打?
最后,我想说:
豆包工具纵好使,
写作还须自琢磨。
海量词库大数据,
难写心中那条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