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云新随笔|最后的稻田

廖云新 当代人物网
2026-11-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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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云新 摄

作 者|廖云新 (当代人物网总编辑)

编 辑|滕 斌

文章来源|河南日报顶端新闻

11月6日,天色向晚,我骑着单车,一路晃荡到了郊外。风里夹着些凉意,是深秋了。行至城郊岔路,眼前豁然一亮——好一片金黄!那是最后的一岔晚稻,沉甸甸的稻穗垂着饱满的谷粒,在秋风中轻轻摇曳。稻秆已有些枯黄,却还挺拔地立着,仿佛一群卸了甲的兵卒,在暮色里做最后的守望。

我把单车支在田边,蹲下身,捋了一穗稻子。谷粒饱满,在掌心摩挲着,沙沙的,有些扎手。这土地还是肯长庄稼的,它没变;变的是人。人不要它了。人把它填上石子,浇上水泥,盖上厂房,或者围起来等开发商来画个圈,写个“拆”字,一夜之间就成了百万富翁。种一亩稻子,一年到头,能落几个钱呢?账谁都会算。可有些账,是算不清的。

我记得的,五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。那时是一望无际的田,春来水光粼粼,夏至绿浪翻滚,入了秋,便是这满世界的金色。田埂上走着荷锄的农人,溪边有浣衣的妇人,孩子们在乡间小路上追逐,麻雀轰地飞起来,又轰地落下去,像撒了一把碎豆子。可如今,那些田呢?那些路呢?那些孩童们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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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单车

我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前骑行。路是好路,平展展的,两边却立着一块块铁皮围挡,上面刷着红漆的“拆”字,有的已被雨水冲得模糊,像哭花了的妆。围挡后面,是一排排蓝顶的厂房,方方正正的,像用尺子画出来的,偶尔传来几声机器的闷响,咚,咚,咚,不紧不慢的,像是这土地的心跳,已换了一个节拍。曾经连绵万顷的农田,大多已然消逝。推土机的轰鸣取代了四季的虫鸣,冰冷的钢筋水泥覆盖了温润的黄土良田。仅剩的这一隅稻田,被工业楼宇层层环绕,像被时代洪流遗落的残章,单薄又倔强。

站在稻浪与厂房的交界线上,我清晰地看见一场宏大的时代变迁,正无声无息地席卷乡土大地。中国式城镇化的浪潮奔腾向前,以空前的速度重塑着城乡格局。城市不断向外拓界,工业化建设步步推进,经济腾飞、城市扩容、基建完善,我们亲眼见证了时代的蓬勃发展,享受着现代化带来的便捷与繁荣。可繁华背后,是乡村的步步退让,是乡土文明的悄然退场,藏着无人言说的隐痛与怅惘。

我不是反对城镇化。我知道,人往高处走,总得有个奔头。可这“高”处,是不是非得把低处的根都刨了去?那些厂房里做工的年轻人,他们的父辈曾在同一块地上插秧、打药、守夜水。如今他们站在流水线旁,低头拧着螺丝,抬头看见的是一片蓝铁皮的天。他们还会不会做梦?梦里会不会有一片绿油油的稻田,有一头慢悠悠的老牛,有一条通往外婆家的土路?我不知道。我只晓得,乡愁这种东西,是得有个实物的锚点的。没有那棵老槐树,没有那口石井,没有那片年年熟给谁看的稻子,乡愁便只是一句空话,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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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云新 摄

这些年,无数村落悄然隐没在时代进程中。阡陌褪去、良田锐减、老屋坍塌、炊烟渐稀,越来越多的乡土肌理被割裂,无数人的故乡,渐渐沦为记忆里模糊的剪影。费孝通先生曾言,中国社会的根基在乡土。数千年来,中华民族扎根沃土,耕读传家、守望相助的乡土文明,是国人的精神根基,是民族文化的源头活水,更是国泰民安的底气。可如今,耕地“非农化”悄然蔓延,优质良田被肆意占用,乡村空心化日益加剧,传统农耕文明逐渐式微。我们建起了鳞次栉比的高楼,拓宽了四通八达的道路,铸就了繁华喧嚣的都市,却一点点弄丢了脚下的沃土、心中的田园。

最让人怅然的,从来不止是土地样貌的改变,更是精神家园的流离失所。现代人被困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,朝暮奔波、步履匆匆,看似拥有了富足的物质生活,内心却始终无处扎根、无处安放。我们再也听不到田埂晚风的低语,看不见四季轮转的田园盛景,寻不到童年炊烟袅袅的旧影。乡愁不再是故乡门前的老树、村口的小桥、秋日的稻浪,而是无处依附的牵挂、无处落脚的情思,是现代人灵魂深处永恒的流浪与荒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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廖云新 摄

有人说,城镇化是文明迭代的必然,乡村退让是时代发展的代价。诚然,时代向前不可逆,城市崛起是国家发展的必经之路,我们无需固守旧貌、抗拒变迁。但真正的现代化,从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,不是以乡土的消逝、良田的流失为代价,更不是以割裂文明根脉、荒芜人心乡愁为结局。

耕地是粮食生产的命根子,是民族永续发展的根基,守住良田就是守住民生底气、守住家国安稳。乡土是文化的源头、精神的归处,是无数国人最后的心灵栖息地。真正的城乡一体化发展,应当是城市繁华与乡村诗意并存,是工业腾飞与农耕安稳共生,是时代发展与文脉延续相融。

我知道,要不了多久,这片稻田大概就没了。资本的镰刀虎视眈眈。推土机一来,三下五除二,我所站立的这片土地就成了施工现场。然后混凝土浇下去,钢筋扎进去,一栋栋楼像庄稼一样“长”出来——不,不叫长,叫“矗立”。长出来的东西是有根的,会呼吸,会痛;矗立起来的东西,硬邦邦的,风吹过来,只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哭,又没有泪。

我跨上单车,打算回去了。回头再看一眼,稻田安安静静的,稻穗一动不动,像是都睡着了。秋风再起,金黄的稻穗轻轻晃动,带着最后纯粹的乡土气息,温柔抚慰着浮躁的尘世。这片迟暮的稻田,不仅是一方风景,更是一面镜子,照见时代的蓬勃与遗憾,照见发展的急促与隐忧。忽然觉得,这片田像一位老人,坐在那里等一个人来接他走。那个人或许明天来,或许永远不会来。可他还是坐着,端端正正地坐着,把最后一季的稻子结得饱饱的,一粒不少。

晚风起了,我加快了骑行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连成一条光带,伸向城里那片密密麻麻的灯火。我想,今夜我大概要做个梦了,梦里有一片稻田,金黄黄的,有人弯腰在割稻,看不清脸,可我知道,那是谁。

那是我回不去的故乡,也是我放不下的中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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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文作者简介】廖云新,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,曾供职于省级、中央级新闻媒体10余年。现为当代人物网传媒集群总编辑。2008年至今,用本名和笔名在《中国青年报》《工人日报》《经济日报》《广州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法制日报》《南方日报》《解放军报》《楚天都市报》《湖北日报》《新民晚报》 香港《文汇报》《做人与处世》《演讲与口才》《辽宁青年》《经典杂文》《中国青年》《山东青年》《意林》《思维与智慧》《钟山风雨》《文史博览》《文史月刊》《华人时刊》《南风窗》等知名报刊发表散文、文化随笔、时评、杂文1600余篇/次(含一稿被多家报刊采用或转载),近百篇文章被《报刊文摘》《海外文摘》《特别关注》 《读者》以及人民网 新华网 光明网 中国新闻网 中国网等知名网站转载。《给善心一个容器》等文章被多个省市选入语文中高考模拟试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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