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云新随笔｜皇国山记

文｜廖云新

皇国山公园的秋天，是懂得留白的。

银杏叶黄得透亮，却不急着落尽，一树一树地撑着，像谁家老人晒在竹匾里的金箔，风一过，哗啦啦地响。菊花倒是泼辣些，红的红，黄的黄，挤挤挨挨地开在花坛里，有种不管不顾的热闹。我推着自行车走进来的时候，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正好，把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，像是大地也伸了个懒腰。

这公园我是常来的。离住处近，骑行健身二十分钟就到了，平日里傍晚散散步，周末得闲了也来坐坐。旁边那条不知名的小河，水不急不缓地流着，两岸的垂钓人像钉子似的钉在那儿——晴天也钓，阴天也钓，仿佛鱼不上钩，光坐着也是好的。我有时想，他们钓的或许不是鱼，是一截安安静静的时光。

廖云新 摄

今天（11月10日）却比往常热闹。两个姑娘在空地上直播跳拽步舞，手机架在三脚架上，音乐轻快得像踩了弹簧。她们跳一会儿，停下来看看屏幕，又接着跳，笑容是练习过的，却也不让人讨厌——到底是年轻人，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。再往北走几步，休息长廊下有人在吹电吹管，曲调撞过来，和着高昂的节拍，竟也不打架。一个动，一个静，一个热闹，一个缠绵，倒像是这秋日下午的两面。

我停下车，站在河边看那个捕鱼的人。

他穿着隔水衣，一步一步往河心走。水先漫过膝盖，又漫过腰，最后到了胸口。他走得很慢，每迈一步都要先把脚踩实了，再挪另一只。手里提着渔网，弯着腰，眼睛盯着水面，在墨绿的水里一点一点挪动。这深秋的水啊，隔着岸看都觉着凉，他却整个人泡在里面。

岸上有老太太路过，冲河里喊：“差不多就上来吧，水凉！”他摆摆手，也不知是没事，还是不让管。老太太叹口气走了，嘴里嘟囔：“讨生活嘛，不容易。”

廖云新 摄

是讨生活。有人跳舞是讨生活，吹电吹管也是讨生活；有人钓鱼是讨生活，下河捕鱼更是讨生活。只不过前头的“讨”，后头还藏着个“乐”字，后头的“讨”，就只剩下一个“活”字了。这公园里来来往往的人，脸上都带着各自的表情，或轻松，或沉重，或笑着自拍，或皱着眉头走过。一座公园，半城烟火，里头装着的是千百种人生。

再往河湾深处走，岸边生着一片芦苇。芦花早已开败了，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穗还挑在秆子上，灰白灰白的，像是谁家棉袄里漏出来的旧絮。风过时，它们轻轻地摇，摇得很缓、很轻，仿佛自己也晓得气力不多了，再经不起一场浩浩荡荡的飘荡。唐人雍裕之写芦花：“夹岸复连沙，枝枝摇浪花。月明浑似雪，无处认渔家。”那是盛时的芦花，雪一样铺天盖地。如今只剩下这几枝残穗，在水边顾影自怜，却也有另一种好看——像是热闹散场之后，一个人静静立在原地，不言不语，反倒让人多看了两眼。

芦花倒映在水里，水波一晃，影子就碎了，过一会儿又慢慢拢回来。偶尔从岸上的绿树深处传来一两声鸟鸣，短促而清亮，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小瓷杯。更远处，不知是什么鸟在咕咕地叫，一声接一声，不紧不慢的，倒有几分像老人在藤椅上打盹时的鼾声。我叫不出名字，也懒得去查，反正这公园里的鸟，多半也和我一样，是来这儿消磨时光的，彼此不必知道姓名。

廖云新 摄

再往深处走，就看见那座老水塔了。

红砖砌的塔身，一看就有年代感。很高，孤零零地戳在那儿，在蓝天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突兀——像一位穿旧中山装的老人，突然站在了一群穿T恤的年轻人中间，格格不入，却又自成风景。想必当年这里住过人家，水塔就是给人家供水的。如今人家搬走了，房子拆了，水塔却留了下来，成了公园里一个说不清来历的摆件。

邻近水塔，是一棵老香樟树。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，树皮裂着深深的口子，像是刻满了字，可惜没人看得懂。树冠倒是还茂盛，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，像在自言自语。我绕着树走了一圈，心里生出些感慨——这棵树少说也有一百多岁了，它见过的，比这公园里的任何人都多。它见过这地方还是农田时的样子，见过人家在这里生火做饭、娶妻生子，见过水塔刚建好时全村人来打水，也见过推土机开进来，房子一间间倒下。

人来了，又走了。树还在。

它算是这儿的“原住民”了。如今的日子倒清净——有人跳舞，有人吹曲儿，河里有渔人在讨生活。它都看着，不评判，也不参与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一年一年地替这地方记着些什么。人说“物是人非”，可有时候“物”比人长情，它不走，它等着，等到连它也被遗忘的那天。

可人到底不是树。树忘了，根还在；人忘了，却只剩风。

我站在老香樟树下，忽然就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春日来。那时公园西北角有一片花田，开得正盛，黄的白的粉的，密密匝匝铺过去，像谁打翻了一盒水彩。我和她并肩走在花田边的小径上，她忽然停下，俯身去嗅一朵花。那花香并不浓烈，清清淡淡的，她却闭着眼，闻得很认真，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。我举着手机，喊了她一声，她回过头来，笑了一下——那笑被阳光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，我给她拍了一组照片。照片里，她有时低头嗅花，有时侧脸看远处，有时伸手去够一枝开得最高的。

廖云新摄于8月25日

今年8月25日，我一个人又来过一次。花田还是当年的模样。我走到多年前两人并肩站过的地方，站了很久，风从河面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水腥气。我即兴写了四句诗，发在微信朋友圈：

一片花田似旧年，

重来不见并肩缘。

当年笑靥随风去，

犹有清香到眼前。

如今伊人不在，触景生情，记忆真是个坏东西——它不问你愿不愿意，就把旧日的香、旧日的笑，一并翻出来给你看。你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，只能站在风里，任它一件一件地往你身上落。那花香明明早该散了，可此刻站在花田边，我竟又闻见了似的，淡淡的，若有若无，像是从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，一路飘到了今天。

太阳渐渐斜了，我推着车往回走。经过河湾时，下意识地扭头又看了一眼河面——就在那一瞬间，一只白鹭从对岸的芦苇丛里腾起来，翅膀一展，宽宽大大的，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。它飞得不急，一下一下地扇着，像在空气里划着一只看不见的桨。不赶路，不觅食，就那么自在地凌空舞着，绕着河面打了半个旋儿，又往远处去了。

我忽然站住了。

人说“鸟比人自由”，这话不假。鸟不买房，不还贷，不操心孩子上学，不焦虑职称评定。它想飞就飞，想停就停，今日在这片水域，明日去另一片芦荡，谁也不用打招呼。可转念又想——白鹭飞得再远，也飞不出这片山水；人走得再近，心里却可以装着天南海北。各有各的笼子，也各有各的钥匙。这么一想，倒也不必羡慕谁了。

廖云新摄

跨上自行车，蹬了两圈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水塔还在那儿，像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，目送我离开。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像两个老人并肩坐着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
我想，改天还得来。不为别的，就为看看这棵树，看看这塔，看看这些鸟，看看这些人——看看日子是怎么一天一天，不声不响地过去的。

回家的路上，风从耳边过。忽然就想起一句不知在哪儿看过的话：人间烟火气，最抚凡人心。其实哪用“最”呢，烟火气本身就是抚慰。你看这公园里，有人跳舞，有人捕鱼，有人发呆，有人赶路——各有各的活法，各有各的奔头。谁也不打扰谁，谁也不必理解谁。坐一会儿，看一会儿，走一会儿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褶皱，也就慢慢平了。

这大概就是公园存在的意义吧。它不解决问题，它只是给你一个地方，让你发现，原来大家都一样。都在生活里头扑腾着，有人扑腾得好看些，有人扑腾得辛苦些。可说到底，都在扑腾。

改天再来。带壶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