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云新随笔|小雪

廖云新 当代人物网
2026-11-22

二十四节气 · 系列随笔之三 :小雪

二十四节气,是大地写给光阴的情书。立春咬开第一口鲜,霜降捧出最后一枚甜。每一个节气,都藏着先人俯仰天地的智慧,也映照着我们起落悲欢的人生。春种夏长是少年意气,秋收冬藏是中年心安。我准备为每个节气写一篇千字小文,把风物与心事一并酿成文字。若你恰好路过,不妨陪我一起,慢慢走过这二十四场光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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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 者|廖云新

编 辑|滕 斌

今天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小雪,但杭州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寒意。窗外晴空万里,太阳明晃晃地挂着,要不是微信朋友圈里刷到“小雪”两个字,这天气怎么也跟“雪”联系不到一块儿去。

节气这东西,单看字面,有时候确实像个不太靠谱的朋友——说好了见面,不一定真能来。小雪这天未必真下雪,就跟处对象约好饭点,人到不到还得两说。

可古籍里那句话,读着便有另一番意味:“小雪气寒而将雪,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。”一股清冽冽的寒气从纸页间渗出来,却不逼人,只是幽幽地、悄悄地弥漫着。翻译成咱老百姓的话就是:天冷了,快下雪了,但雪还下不大。挺客气的一个节气,像做客的人站在门口先咳嗽一声——我来了啊,你有个准备。

所以小雪本就不是“下雪”的通知,而是“将至”的预告。名字取得也好,我今儿试着轻轻喊了几声:“小雪”“小雪”,“雪儿”“雪儿”,感觉是在喊一个人的小名。像一位素衣女子,不施粉黛,步履轻盈地走来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
搁在北方不说,在我的家乡鄂西北,大多数年份的小雪也不似大雪那般铺天盖地,带着要把世界重新粉刷一遍的蛮横;小雪是羞怯的、试探的,仿佛是天空在漫长的斟酌之后,终于轻轻洒下的几句耳语。可在杭州今天这样大晴天里,连那几句耳语都听不着,只能干巴巴地等着。等也是好的——日子有它的章程,到什么山唱什么歌。

我小时候可不这么淡定。一到小雪,就天天在院子里看天,盼着下雪。奶奶在厨房里忙活,头也不抬地说:“急啥?雪该来的时候自然来。”她忙着下厨做饭,打扫庭院,给猪喂食,给牛添草。后来才明白,那叫过日子。

记忆里的雪,天色总不是透亮的。云层像一块揉皱了的旧棉絮,厚墩墩地压着天穹,把日光滤成一种朦胧的珍珠母贝色。雪从那云里筛下来,不似鹅毛,倒像谁在云端抖落一方白玉磨成的粉屑,细细密密地落在枯瘦的枝丫上,像给墨线勾勒的树枝敷了一层极薄的、半透明的膜——远看是雾凇,近看却什么也没有,只在衣襟上留下一两点凉丝丝的、倏忽即逝的印迹。

屋门口的枣树是1979年搬家到这里后,我和奶奶栽下的。这时候便显出好处来:光秃秃的枝干上堆着薄薄一层雪,偶有一两只灰麻雀落在上面,啄上几口枝丫上的薄雪,像是给这小雪的节气打上顿号,就等着大雪来续句;它们有时也会从枝丫上飞落到浅薄雪地上觅食,啄两口,便抬起头来,歪着脑袋四下里看看,样子甚是警觉。仔细看,浅薄雪地上会印下一行行细细的、竹叶似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门外柴禾垛底下,便看不分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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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巷里的人家,窗户玻璃蒙着水汽,像挂了一层毛茸茸的透明帘幕。屋里炉子上炖着一锅白菜豆腐,咕嘟咕嘟响着,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——这是这季节里顶顶实在的慰藉。小孩儿不怕冷,见了薄雪就往外跑,仰着脸张着手去接,雪落手心化成水珠,他们拍手笑,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。屋檐下码好的大白菜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憨厚的兵。

我有个朋友,每到小雪时节就晒她家灌的香肠,阳台上挂得满满当当,风一吹油汪汪的,配文一句“我妈说今年花椒放多了。”底下清一色流口水的表情。你说这哪是晒香肠啊,分明是晒妈呢。

写到这里,我又瞥了一眼窗外。杭州的太阳还是那么好,雪粒子是一颗也没见着。可小雪这个节气,它不急着让天地肃杀,尤其在都市,它用些许薄寒给人们一个缓冲:告诉你寒冷的日子会来,但别怕,还有炉火,有热茶。天再冷,日子再寡淡,灶上总要有一口热乎的。

可不是吗?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靠着这点热乎气儿,一程一程地往下走么。小雪不小,它藏着大智慧呢——像近来赵本山火遍全网的《慌啥子嘛》里唱的,慢慢来,别着急,该来的总会来。

杭州今天没下雪,可你知道,它就在路上了。你只管把眼下的日子过得冒热气儿就行。

行文至此,已是午后。我望着窗外,今日小雪,又恰逢周日,楼下少了喧闹声。忽然觉得,这样安静的、被一层薄薄诗意笼罩着的初冬日子,便是极好的了。

(2026-11-22日13:20分 急就于杭州临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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